千年的墨痕,从陆机的笔尖滴落。一滴"悲旧林",在纸面上洇开,洇成王鸣盛眼中的"水墨长"。长过吴淞江的潮声,长过淀山湖的月影。
张尚明先生的这首《咏·青浦水乡空间》,开篇便以陆机这位西晋文学大家为引,将青浦的文脉追溯至一千七百年前。陆机是松江(今上海松江)人,其《文赋》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里程碑之作。而王鸣盛,清代著名史学家、经学家,亦为江南人氏。两位先贤的意象被诗人信手拈来,构建起一个跨越时空的文化坐标——青浦,从来就不只是一片水域,它是中国文人精神版图上的重要坐标。
三百一十七首诗,三百一十七面镜子。这组数字承载着青浦历代文人墨客对水乡的吟咏。每一首诗都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水乡在不同时代的面容。从边陲的薄雾到腹地的灯火,意象在词语的河床中堆积,最终成为河床本身。诗人以"河床"喻指文化积淀,精妙至极——那些诗句不再是孤立的文学作品,它们汇流成河,成为了承载后世创作的文化基底。
"我站在当代的堤岸上,看这些诗行如芦花飘散,又聚拢。"这一句道出了所有当代写作者面对传统时的姿态。我们无法绕过传统,也无法完全回归传统。那些古老的诗行如同水边的芦花,在风中飘散,却又在风中聚拢——它们不再是故纸堆里的标本,而是水流,是流动本身。这种对传统的认知,超越了简单的继承或反叛,达到了一种更为圆融的境界:传统不是静止的遗产,而是流动的活水。
青浦的水,千年不曾老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流速。在数字的河道里蜿蜒,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在新建的廊桥下,发出古琴般的低语。诗人以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到当代青浦的脉搏——古老的江南水乡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数字化的河道、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新建的廊桥,这些当代元素与千年流水并存,构成了一幅传统与现代交织的画卷。而古琴般的低语,则暗示着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并未因现代化而消失,它只是以新的方式继续流淌。
今日的炊烟写新的分行,稻田与厂房分享同一种绿。这是全诗最动人之处。炊烟"写"分行,将日常生活诗意化;稻田与厂房"分享"同一种绿,将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和谐并置。河水倒映的,不仅是白云明月,还有窗棂里透出的,人间的暖光。诗人没有停留在风花雪月的传统意象中,而是将镜头对准了当代人的生活——那些窗棂里的暖光,是万家灯火的温度,是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当暮色浸染泖湖,我看见时间折叠——晋代的孤兽、唐宋的帆影、明清的篷樯,都在同一片水域中相遇,荡漾成此刻的粼粼。这是全诗最具哲思的时刻。诗人以"时间折叠"这一现代物理学概念,来形容不同历史时期在同一空间中的共时存在。青浦的水域,仿佛一个巨大的时空容器,将晋、唐、宋、明、清各个时代的记忆都收纳其中。每一次水波的荡漾,都是历史的回响。
文脉不是被保存的,而是被延续的。就像水,从不追问自己的源头,它只是流,并在此刻的河床上写下新的韵脚。这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诗人文化观的集中表达。文脉的生命力不在于博物馆式的保存,而在于生生不息的创造与延续。正如青浦的水,它不追问自己从哪里来,只是不停地流淌,在每一代人的生活中刻下新的印记。
千年的诗,千年的水,在青浦的版图上共同呼吸。每一次潮涨,都是对古人的应答;每一次潮落,都留下新时代的湿润印记。诗人以潮涨潮落为喻,将自然节律与文化传承融为一体。涨潮是对古人的应答——今天的我们在回应历史的叩问;落潮留下新时代的印记——今天的创造也将成为明天的传统。这种循环往复的生命力,正是中华文脉绵延不绝的奥秘所在。
张尚明先生的这首诗,不仅是对青浦水乡的礼赞,更是对中华文化传承方式的深刻思考。在一个碎片化阅读的时代,在一个传统与现代激烈碰撞的时代,诗人用诗意的语言告诉我们:文脉如水,不断流、不停歇、不干涸。它变换着形态,改变着流速,但从未停止向前。这或许就是文化自信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表达——不是固守传统,而是在传统的基础上,让文脉在当下的河床上,继续奔涌向前。
青浦的水,千年的诗。它们从未分离,也永远不会分离。因为每一次提笔,每一次吟咏,都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回应。
—— 大国艺术家 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