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际,蝉声渐歇,暑气却依旧蒸腾。若要寻一处清凉,古人自有高明的去处——不是深山古刹,也不必远涉江湖,只需一方素宣,几笔墨色,便能将一池荷塘、半卷清风,妥帖地安放于案头。今日,我们便随侍画者王树青先生的一幅《荷塘清趣图》,步入那水汽氤氲、清趣盎然的东方画境,于笔墨间觅一脉清凉,得一份静气。

王树青,一位在书法、绘画与诗词楹联之间游刃有余的当代翰墨名家。他生于人杰地灵、文脉绵长的浙江平阳,早年在包头师范学院美术系打下了坚实的造型功底,复又负笈南开,于经济系深造凡几,获研究生学历,可谓兼通文理、腹有诗书。数十载光阴里,他身兼一级美术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等数职,曾任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出任全国杂文联谊会评委、内蒙古杂文学会秘书长,艺术视野横跨书画、文学与学术多个领域。

这份兼具学养与广泛的履历,使他的画作自有一种文人气的醇厚与从容。他不满足于单纯的笔墨炫技,而是将胸中之丘壑、眼底之烟霞、经史之涵养,一同融入笔端,故其花鸟、山水之作,往往于工致中见性情,于清丽中蕴古意。今天所赏之《荷塘清趣图》,便是其花鸟画一路具代表性的一幅——

《荷塘清趣图》 王树青 作
《荷塘清趣图》 王树青 作

一、荷风送香气:清趣何来

荷,是东方审美世界里的盛夏冰心。周敦颐赞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李商隐咏其"留得枯荷听雨声",几千年文人心中的荷,早已不止是水泽中一株亭亭植物,而是一种人格的象征、一种清节的寄托。自宋代郭熙《林泉高致》标举山水以"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为高格,花鸟画一路亦渐成体系,至明清而极盛,八大山人墨荷之孤峭、恽南田没骨之秀润、虚谷之冷逸、齐白石之天真,代有传人。王树青先生取"荷塘清趣"为题,正可谓于雅题中得真趣——塘因荷而活,荷因趣而生,趣又因清而显。一个"清"字,是画眼,也是文心;一个"趣"字,则道出了画家以闲笔写天机、于朴拙处见颐和的丹青旨趣。

细观此幅,墨色铺陈间,是乱而不乱的绿意:擎天的荷盖层层叠叠,如撑开的碧色凉伞,或危或侧、或卷或舒,深者如黛,浅者含烟,用笔的徐疾与浓淡,在生宣上晕染出莲叶的质感与呼吸。几茎荷箭或茁然挺立,或含苞微启,于叶脉的疏密之间探出头来,别有一种顾盼生姿的情致。画家画叶不画满腔死墨,而是让笔断意连之处透出天光水汽,仿佛能嗅到荷叶间浮动的绿意与清香。那悬于叶缘欲滴未滴的露珠,那藏于叶底若隐若现的游鳞,那栖息花间几不可察的蜻蜓,无不透出画家体物之微、用心之细,正是"处处留心皆画意"的绝佳注脚。

理解这幅画,还需放入王树青先生的艺术脉络中来看。他所承继的,是传统文人画"诗书画印"一体的精神谱系;他所追求的,却是一家之言的清刚与灵秀。他不以怪诞哗众,不因循守旧,而是在深厚的传统根基之上,寻求属于自己的笔墨语言。于是,我们在他笔下看到的,既非八大的孤绝冷峻,也非徐渭的狂放不羁,而是一种温润中见风骨、清雅里蕴生机的独特面貌——这,正是历经岁月淬炼后,一位成熟艺术家以笔写心的从容与笃定。

荷盖擎碧,清趣漫开
荷盖擎碧,清趣漫开

二、笔墨见真性:骨法用笔

品画之要,当先看笔墨。王树青先生兼善书法、楹联,故其画中线条,自有一种来自碑帖的骨力与笔性。清人石涛尝言"一画论",谓笔意贯通天地、心物;元代赵孟頫更倡"以书入画",以为画法与书法相通,古今同致。王树青深得此中三昧:画荷叶之茎,一笔贯之,中锋行笔,圆劲如锥画沙,看似随意挥洒,实则笔笔都经得起推敲;画水草之细,则笔势婀娜,如微风拂过,柔中带韧。这种以书入画、笔随心转的功力,绝非一日之功,而是数十载临池挥毫、晨昏不辍的修为所积。

细览其用笔,既有大写意的酣畅淋漓,又不失小写意的精微谨严。大笔泼出叶面,知黑守白,让墨彩在宣纸上自然晕化;小笔点染花蕊、细写虫翅,则于毫芒之间见功夫。浓淡相生、干湿互济,墨分五色而层次井然,浑厚处不闷,空灵处不虚。举凡苇叶之戢戢、荷花之盈盈、游鱼之款款,无不以意运笔、以气驭墨,恰如古人所谓"笔所未到气已吞"。其间偶见飞白枯笔,如风过残荷,别有苍润之美;又或用破墨之法,以淡破浓,使叶纹自然渗化,增添天成之趣。

更难得的是,画家能于"熟"中求"生"。一般画手,一旦用笔纯熟,便易滑向油滑甜腻;王树青却往往在看似不经意的转折处,留一点生涩、一点拙趣,反而生出拙中藏巧的天真气韵。这种对笔墨分寸感的把握,非深谙传统、又勇于自省者不能为。他以书法的提按顿挫入画,一幅荷塘,便真如一行行跌宕有致的行草题跋,在宣纸的方寸之间,激荡着属于东方美学的节律与风度。

书画家 王树青
书画家 王树青

三、经营位置:疏密有致的章法

中国画的章法,讲究的是"疏可走马,密不透风",以及虚实相生、动静相宜的辩证之美。与许多花开满纸、热闹堆砌的作品不同,王树青先生的荷塘之作,深谙"留白"的妙处。他让荷叶有聚,是为了让塘水有散;让莲蓬有成,是为了让天光有透。满幅荷塘,却不显得逼仄拥挤,反而于一片蓊郁之下,流出从容的空白与通透的气韵,仿佛那池水正从画幅的缝隙里隐约传来涟漪之声。

在物象的排布上,画家更是独具匠心:前景的荷、中景的莲、远景的苇与倒影,层层推远,结构严整而不板滞。几尾游鱼或聚或散,在水草间悠然往来,打破了荷叶的静止,注入了生机与灵动;一两瓣落红浮于水面,点缀出时光流走的诗意。这一切,不是为了堆砌物象,而是为了经营那一股贯穿全幅的"清趣"之气——让观者的目光在画中游走、停驻、回味,最终落定在一片澄明朗润的心境之间。

细究其构图之妙,尤在数处:一是"以虚写实",画面左上角特意留出一角天光,让蓊郁的荷丛有了透气之窗,观者神情为之一畅;二是"动静相参",游鱼、蜻蜓、浮萍等点景之物,虽寥寥数笔,却让沉睡的池塘活了起来;三是"势态贯通",荷叶的聚散、荷茎的欹侧、水草的披拂,共同构成一股左旋右折、回环往复的流动气韵,使整幅画面在静穆之中暗藏生机,在平衡之内暗蓄张力。这般"经营位置"的匠心,非胸有丘壑、笔有真气者,断难筹划到如此精到。

莲蓬挺立,天光通透
莲蓬挺立,天光通透

四、设色清雅:淡而不薄,艳而不俗

花鸟画最忌用色甜俗。王树青先生的设色,走的正是"清雅"一路——以水墨为骨,以淡彩为饰,色不碍墨,墨不压色。荷叶的绿,取自花青、藤黄与少许赭石的调和,温润沉静,层次丰富;荷花的花瓣,则在粉白之间微罩淡朱,娇而不媚、雅而不寒。那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红,仿佛是盛夏池塘里最动人的点睛之笔,让人过目难忘。而莲底淡淡拖过的一抹水蓝,又教人意会到池水的清澈与微凉。

尤为难得的是,画家的用色始终克制有度,深谙"宁淡毋浓"的道理。他将浓烈的情感藏于淡雅的设色之后,让色彩服从于意境,让意境统一于清趣。于是整幅作品,虽画尽夏荷之盛,观之却不觉躁热,反生出消暑纳凉的通透之感。这种"以静制动、以简驭繁"的设色理念,正是传统文人画精神在其笔下的自然流露。若以历代画荷名家相较,王树青之设色,兼具恽南田没骨花朵之秀润,又取八大山人以简驭繁之神髓,而能自成一格,实属难得。

细察其色墨关系,更见匠心。画家从不令色彩孤立于笔墨之外,而是让花青融入墨韵,令藤黄渗入叶纹,使色与墨在水乳交融间难分彼此。他深知,花鸟之设色,贵在"气韵生动",而非"刻画逼真";故其用色,总以写意为先、传神为本,让每一笔颜色都饱含性情,在墨色的映衬下愈发鲜活明亮。这种"墨色相发、相得益彰"的理法,正是其画作耐人寻味、久看不厌的根由所在。

细览荷花,嫣红点碧
细览荷花,嫣红点碧

五、清趣为魂:画外之韵

凡画品之高低,不在技法之繁复,而在气韵之清浊。王树青先生此帧荷塘之作,最动人处,恰在那挥之不去、扑面而来的"清趣"二字。这清趣,来自画家澄澈的内心,来自他饱读诗书后凝练而成的审美趣味,也来自他对自然造化的虔诚观照。他写荷,实是写心;他画趣,实是写境。当纷繁的技法退尽,剩下的,便是一颗与万物相通的赤子之心,在宣纸上静静铺展。

他画荷,实则画的是一种高洁磊落的人生态度;他写趣,实则写的是一种从容优游的生命精神。当枯荣随季节轮转,当喧嚣在池畔起落,画家以一支饱蘸清风的笔,为那一池莲塘赋予了超越时空的精神品格。这样的画,既能作炎夏案头的一剂清凉,更能作浮躁尘世中的一隅静土,让观者在笔墨烟霞里,重新寻回那份被生活磨钝了的、对美的敏锐与感动。

品读至此,我们或许更能体会一位一级美术师的胸壑与怀抱。王树青先生一生游艺,于书画诗词楹联诸域皆有建树,出版著作二十余种,其作品与业绩更见载于《中国名人大辞典》,数百篇诗书画作散见于网络,为世人所知。然而,功名之外,他始终以一颗平常心守着笔墨之乐,让艺术回到它最本真的位置——不是谋取名利的工具,而是安顿身心、涵养生命的方式。《荷塘清趣图》中的那一池清趣,正是他生命态度的浓缩,也是他赠予观者的一份温厚而清朗的祝福。

顾盼生姿,清净如初
顾盼生姿,清净如初

尾声:一池清凉,满纸清光

王树青先生的《荷塘清趣图》,是一帧画,也是一曲清商;是一塘水,也是一面心镜。它教我们在繁嚣的盛夏,学会停下来,去看一片荷叶如何擎住天光,去听一尾游鱼如何拨动涟漪,去悟一朵莲花如何出尘而照水。艺术的终极意义,或许不在于令人拍案叫绝的技巧,而在于让凡俗的生活,从此多了一双看见美的眼睛,多了一份安顿心灵的能力。

回望王树青先生的艺术之路,从浙江平阳的翰墨启蒙,到包头师范学院的美术筑基,再到南开大学的广博涵泳,一路走来,他始终把艺术当作修身弘道、立身处世的根本。他不慕虚名、不趋时风,守着一份传统文人"以艺载道"的自觉与从容,将毕生所学化为一池又一池清朗的画境。这份对传统文化的虔诚守望,这份对笔墨初心的固执坚守,在当下这个浮躁喧嚣的时代里,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动人。

画毕掩卷,仿佛仍有荷风拂面、清气盈怀。荷塘之趣,不在热闹,而在清静;不在繁复,而在纯粹。愿每一位有缘得见此作之人,都能于这一池清趣之中,涤荡尘襟,陶养心性,在笔墨与自然的长久对话里,读出属于东方诗意的、那份恒久不变的从容与安然。恰如盛夏的一池荷香,不张不扬,却自有清芬,沁人心脾——这,正是中国画穿越千年时光,依然照见人心的力量所在。

编辑部: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