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曾,中国当代国画巨擘,以人物画著称,尤擅历史先贤与文人高士。其艺术风格雄浑洒脱,笔墨间见魏晋风骨,线条如铁画银钩,既承宋元气韵,又融现代构成之妙。他主张“回归古典,回归自然”,将诗书画印合一,使东方美学焕发新意。
代表作《老子出关》中,老子青牛徐行,衣纹飞扬,以极简笔法勾勒深邃哲思,尽显道家超然之境。而《钟馗神威》则以泼墨写意,怒目虬髯间凛然正气扑面,笔墨酣畅如雷霆万钧。
范曾的创作,是古典精神在当代的完美转译。他不仅守护传统,更以雄浑洒脱之笔,让千年文脉在现代语境中重生,为观者开启一扇通往东方美学深处的窗口。
一、范曾其人:笔墨之间的文化担当
范曾,1938年生于江苏南通,字十翼,号抱冲斋主,是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也最具争议的人物画家之一。他自幼浸染于书香门第,祖父范子愚为南通名家,家学渊源使他在少年时代便打下坚实的国学与书法根基。青年时期,他先后求学于南开大学历史系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师从蒋兆和、李苦禅等大家,得传统笔墨之正脉,又钻研西方造型与审美,形成了融贯中西的学术视野。
纵观范曾的一生,绘画、书法、诗词、文章并进,四者相互滋养。他主张文人画应以学养为骨,以诗心为魂,认为笔墨之外还要有对历史文化的深刻理解。这一理念贯穿其数十年创作,使他的画作不只是技法的呈现,更是一种文化立场的表达。正因为如此,他为众多历史先贤造像,从老子、孔子到苏东坡、郑板桥,笔下人物皆有一种凛然的正气与超然的风骨。
范曾的成名并非偶然。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传统文化重新进入公众视野,范曾以《灵运歌啸图》《老子出关》等作品声名鹊起,其雄浑的笔力、酣畅的墨色、飞扬的衣纹,几乎成为一种具有辨识度的个人标识。此后数十年,他笔耕不辍,举办了大量展览,出版了众多画集与文集,成为当代画坛绕不开的名字。
当然,围绕范曾也有不少争议,无论是其艺术语言的成熟度,还是其参与公共议题的方式,都曾引发不同声音。但我们评价一位艺术家,终究要回到其作品本身。就笔墨的雄健、意象的博大、学养的深厚而言,范曾在中国当代人物画领域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他让我们看到,传统文人画的审美理想,在现当代仍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二、铁画银钩,线条中的魏晋风骨
范曾的线条最富辨识度。他早年曾反复临摹古代壁画与石刻,又从吴道子的飞天、任伯年的白描中汲取养分,将刚劲与飘举熔于一炉。他笔下的人物衣纹,常常一气呵成,如铁画银钩,既有北碑的刚健,又有行草的流走,观之令人想到“行云流水”四字。这种线条并非为线条而线条,而是为塑造人物的精神气质服务的。
以《老子出关》为例,画中老子骑青牛,衣纹以极简的线条勾勒,随风飘举,仿佛真有出关远行的超然气象。牛角、牛背则以阔笔浓墨写出,与人物细腻的衣纹形成对比,虚实相生。整幅画几乎不见繁复的皴擦,却让人感到一种气韵的流动,这正是范曾“以减为增”的艺术哲学——删繁就简,以最少的笔墨表达最丰富的意蕴。
范曾曾言,线条是中国画的灵魂,一个画家的功力深浅,首先要看他的线。他数十年坚持日课,每日临池不辍,把书法当作绘画的基础。他认为书法线条中蕴含着节奏、韵律与生命力,画家若能通书法,则下笔自有神采。正因如此,他的画作往往具有一种“写”的意味,看似在画,实则在写,笔墨之间带着书法的骨力与气韵。
这种对线条的执着,使范曾的人物画在当代画坛独树一帜。当许多画家追求西方式的块面、光影时,他始终坚守以线造型的传统路径,并在此基础上注入自己的理解。他用实践证明,传统线条并非陈旧,它完全可以表现现代人的审美,前提是画家要有深厚的功力与真诚的情感。
三、诗书画印合一,东方美学的整体表达
范曾深受中国传统文人画理念的影响,坚信诗书画印本为一体,不可分割。在他看来,一幅好的中国画,不只是画面本身,还应包括题跋、印章、诗词的配合,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文化意象。因此,他的许多作品都配有自撰的诗文与自作印章,诗、书、画、印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这种整体表达方式,源自宋元以来的文人画传统。苏东坡曾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元代赵孟頫更明确提出书画同源。范曾继承了这一传统,并把它推向了极致。他为历史人物造像时,常常在画侧题写与人物生平相关的诗句,使画面与文字互为表里,读画如读人,观诗如观心,大大丰富了作品的文化容量。
以《屈原》一类作品为例,画中屈原伫立江畔,衣袂飘举,神情忧愤而坚毅。侧旁的题诗,既点明其“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精神,又寄托了画家对理想人格的向往。这样的题跋并非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作品意境的延伸。可以说,范曾的每一幅画,都是一次完整的文化对话,是画家与古人、与时代的精神交流。
当然,诗书画印合一的追求,也要求画家具有过硬的综合素养。范曾不仅能画,而且能诗能文,其文集与随笔数度出版,笔底常带对历史文化的洞见。这种“功夫在画外”的修养,正是古代文人画的精髓所在,也是当代许多画家所欠缺的。范曾用自己的实践,守护了这份珍贵的传统。
四、回归古典,在传统中寻找当代答案
范曾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主张——“回归古典,回归自然”。在他看来,艺术的根本活力不在于盲目求新,而在于对经典与自然怀有敬畏之心,从中汲取永恒的力量。他反对将创新等同于标新立异,认为真正有生命力的创新,一定是建立在对传统深刻理解基础上的。
这一主张与当代艺术界某些强调观念反转、形式实验的潮流形成对照。范曾坦言,他不认为艺术的价值在于制造惊愕,而在于传递真善美与深刻的人文关怀。他更愿意回到魏晋名士的风度、宋元文人的意趣中去寻找精神的依归,让古典的智慧照亮当下的生活。这也是他笔下多为先贤高士的原因。
在今天看来,范曾的“回归古典”并非简单的复古。他强调回归古典,是为了汲取古人对生命、对自然的体悟,是为了在喧嚣的时代里守护一份精神的定力。他把古典精神转化为现代的审美表达,让古老的智慧在现代语境中重新焕发光彩。这种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恰恰是当代文化最需要的品质。
范曾曾多次在演讲与访谈中呼吁,艺术工作者应当有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应当为自己的民族传统感到自豪,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创造。他身体力行,数十年致力于中国画的传承与弘扬,无论身处何种环境,始终不改对古典之美的热爱。这种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文化担当。
五、从《老子出关》到《钟馗神威》的笔墨气象
范曾的经典作品,展现了他艺术的多副面孔。除了前文提到的《老子出关》,他的《钟馗神威》同样为人称道。钟馗在中国民间是驱邪镇鬼的形象,经范曾以泼墨写意手法画出,怒目虬髯,衣袂翻飞,凛然正气扑面而来。大块浓墨纵横挥洒,与人物面部精致的刻画形成强烈对照,尽显“写意”之妙。
而他的历史人物画,则更见沉静与深邃。为李白、苏轼、陶渊明造像时,范曾往往以简洁的构图、飘逸的线条,抓住人物内在的精神气质。李白之豪放、苏轼之旷达、陶渊明之闲逸,都在笔墨间呼之欲出。这要求画家既要谙熟历史,又要感同身受,否则极易流于概念化、脸谱化。
值得注意的是,范曾也并未完全囿于传统题材。他也尝试以现代构成、当代视角来经营画面,在个别作品中融入了对现代社会与人生的思考。虽然其艺术语言的主体仍是古典的,但这种与时俱进的精神,说明他并非固步自封,而是在坚守中寻求可能的突破。
从技法到观念,范曾的作品呈现出一种完整而自洽的艺术世界。这个世界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根基,以诗书画印为表达,关注的是人的精神、品格与气节。它也许不是当代艺术中最“先锋”的面孔,却是最能唤起中华文化记忆、最能守护民族审美根基的力量之一。
六、范曾对当代画坛的启示与思考
范曾的艺术生涯,为当代中国画坛提供了许多值得深思的话题。首先是传统与创新的关系。他用自己的实践表明,真正的创新不必以割裂传统为代价,恰恰相反,站在传统肩膀上的创新,往往更具根基与力量。这对于那些急于求变、却根基空疏的画者,是一剂清醒的良药。
其次是艺术家学养的重要性。范曾能画能诗能文,其综合素养在当代画坛堪称典范。这提醒我们,中国画从来不只是技法的竞赛,更是人格与学养的展现。一个画家若只钻营技法而疏于读书,终难成大器。范曾的成就,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深厚的文史功底与人文情怀。
再者是艺术家的文化责任。范曾始终自觉地将绘画与中华文化的弘扬联系在一起,把“为往圣继绝学”当作自己的使命。这种担当意识,在娱乐化、碎片化的当代社会尤为可贵。艺术不仅是个人的表达,也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与精神的守望。范曾的身体力行,为后来者树立了榜样。
当然,我们也应看到,范曾的艺术与言论并非完美无缺,围绕他始终存在不同的评价。但唯其真实,方可讨论;唯其有影响,才值得审视。在中国画走向当代、走向世界的进程中,范曾是一位绕不开的关键人物。他的探索、他的坚持、他的争议,都是当代艺术史宝贵的经验与资源。
七、结语:古典精神的时代回响
回望范曾半个多世纪的艺术历程,我们看到的是一位以笔墨守护文化根脉的执着画者。他让老子、屈原、李白等历史先贤重新走进当代人的视野,让魏晋风度、宋元意趣在现代画布上焕发生机。他用雄浑的线条、淋漓的墨色、博大的意境,证明了中国传统绘画在当代仍具强大的生命力。
所谓“古典精神的时代回响”,正在于此——古典不是尘封的古董,而是可以在当代人心灵中激起共鸣的精神资源。范曾以他的创作,让古典与当代相遇,让传统与现代对话。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份对真善美的追求、对民族文化的热爱、对理想人格的向往,始终是艺术永恒的主题。
在这个信息爆炸、价值多元的时代,我们需要更多像范曾这样有定力、有担当、有学养的艺术工作者。他们不随波逐流,不媚俗趋时,而是沉下心来,在传统与当代之间架设桥梁,为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创新贡献力量。笔墨当随时代,而精神则悠然千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