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史上有句流传千年的名言:“运墨而五色具。”此语出自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寥寥七字,却道尽了中国画用墨的至高境界。在西方绘画以油彩追逐光影、以色彩模仿自然的同时,中国画家却选择了最为朴素的材料——松烟与清水,在素绢宣纸之上,演绎出一个比自然之色更为深邃、更为本质的世界。这并非材料的局限,而是一种自觉的哲学选择。墨,在中国画家的笔下,从来不是黑色的代名词,而是一个自足的语言体系,一种能够承载天地万象、阴阳变化的宇宙符号。
当我们站在宋代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前,那扑面而来的雄浑山体,并非依靠复杂的色彩渲染,而是通过墨色的层层积染,呈现出岩石的肌理、空气的湿润、光线的明暗。当我们凝视元代倪瓒的《渔庄秋霁图》,几株疏树、一痕远山,墨色淡雅如烟,却让人感到秋日的清旷与寂寥。这些作品之所以能超越时空,直抵人心,正是因为画家对墨色的运用已臻化境——他们不是在画物象,而是在用墨色营造一种精神的气场。
“墨分五色”的哲学根基,可追溯至《易经》的阴阳观与道家“五色令人目盲”的思辨。老子所言并非否定色彩之美,而是提醒世人:过于纷繁的感官刺激,反而会遮蔽对事物本质的把握。中国画家选择以墨为媒,正是要剥离表象的浮华,直抵事物的本真。从水与墨的关系来看,这暗合了道家“上善若水”的思想——水无形而墨有形,水流动而墨沉静,当墨遇水,便产生无穷变化:浓墨遇水则化,淡墨遇水则润,干墨遇水则渗,湿墨遇水则散。这种变化非人力可全然掌控,其中蕴含“天工”与“人工”的辩证统一。清代石涛在《画语录》中言:“墨之溅笔也以灵,笔之运墨也以神。”正是悟到水墨相发时超越人力控制的灵性。
从光学角度看,墨的主要成分是碳黑,对光线的吸收并非绝对,不同浓度的墨对光的反射率各异,故呈现色相的微妙变化——极淡之墨泛青,中等之墨呈灰褐,浓墨近纯黑且泛紫光。古代画家虽无光学知识,却在实践中掌握了这一规律。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画的墨色不是孤立的色块,而是在对比中产生意义的——焦墨旁有淡墨则愈显苍劲,浓墨旁有飞白则愈显润泽。这正是“计白当黑”的奥义:墨色的价值,往往需通过空白来确认。
历代画论对“五色”的界定,通行说法为焦、浓、重、淡、清五个墨阶。焦墨最浓,漆黑发亮,用于点苔醒题;浓墨次之,色黑而润,用于勾勒轮廓;重墨再次,黑中带灰,用于渲染体积;淡墨呈浅灰,用于罩染晕染;清墨最淡,仅存墨意,用于远山晨雾。这五种墨色并非并列,而是层层递进、互为依存,其间存在无数过渡层次。“五色”实为虚指,意在说明墨色具有无限丰富的层次变化。唐代唐岱在《绘事发微》中以“黑、白、干、湿、浓、淡”六彩补充五色,更见墨色不仅有色度差异,还有干湿质感之别。
理解“墨分五色”还需回到物质基础。松烟墨色冷而沉着,宜表现山石苍茫;油烟墨色暖而润泽,宜表现花鸟鲜活。生宣吸水性强者墨色易晕开,适写意;熟宣不吸水者墨色不易渗化,适工笔。古人制墨极讲究,好墨锭研磨后墨色通透、层次丰富;现代墨汁虽便,却往往胶质过重、墨色发死。因此,有志于水墨者不妨尝试研墨,体会墨锭在砚上缓缓旋转时细微的颗粒变化,以及墨香与清水交融时产生的特殊质感。这不仅是材料的准备,更是心境的修炼——研墨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与墨的对话。
“墨分五色”不仅是技术体系,更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在黑白之间、虚实之中、有无之际,寻找宇宙运行的规律与生命本真的状态。数千年来,中国画家在墨色世界中不断探索,从王维的“渲淡”到董源的“浑厚”,从米芾的“墨戏”到徐渭的“狂放”,再到黄宾虹的“浑厚华滋”——每一个时代的画家,都在墨色中寻找自己的语言,也在墨色中寻找与天地对话的方式。学习墨分五色,是学习一种技法,更是学习一种世界观。当我们能从一片墨色中看出万千变化,从一点焦墨中感到生命苍劲,从一片淡墨中体味宇宙虚灵,便真正领悟了墨分五色的深意——墨色之中,自有天地;黑白之间,自有大千。
上文已述,中国画之“笔法”乃千年文脉之筋骨,其力透纸背处,非徒恃腕底蛮劲,实乃心气与天地相吞吐之迹。今当续论“墨法”与“水法”,此二者,恰如骨中之髓、血中之气,与笔法共筑国画堂奥之基石。世人观画,常叹“气韵生动”,然气韵何来?非仅形似之工,实赖墨分五色之妙,水润万象之功。笔为骨,墨为肉,水为血,三者交融,方成血肉丰盈之生命体。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有言:“运墨而五色具。”此五色,非西方色彩学之光谱,乃焦、浓、重、淡、清之阶次,更兼枯、润、干、湿之变奏。墨非死物,其性灵变,全在毫端驾驭之顷。昔人谓“墨分五色”,实则以水为媒,令墨粒在宣纸纤维间渗化、积叠、冲撞、破立。浓墨处如铁铸山岩,凝重而不可撼;淡墨处若晨雾笼江,虚灵而不可捉。尤须留意者,墨法之妙,不在浓淡两极,而在中间万千层次之微茫过渡。譬如绘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其山脚与云气相接处,非一笔抹杀,乃以淡墨层层积染,令其若有若无,似实还虚,此即“积墨法”之精义。五代荆浩、关仝,北宋范宽、李成,皆以积墨营造雄浑深邃之境,其山石纹理,经数十遍皴擦点染,墨色厚而不滞,透而弥坚,观之如对真山,可游可居。
然墨法若止于积染,则易流于板滞。故又有“破墨法”以救其弊。破墨之要,在于以浓破淡,或以淡破浓,趁前墨未干之际,迅疾落笔,令两墨相激,自然渗化,生出非人力可预判之肌理。此法滥觞于唐王维,其“水墨渲淡”一变青绿重彩之旧规,至宋梁楷《泼墨仙人图》,则以狂放之笔,大破大立,墨汁淋漓,人物衣纹如暴雨倾盆,又如惊涛裂岸,其神采反在似与不似之间,臻于化境。破墨之妙,贵在“活”字。墨色因水之介入而活,水因墨之承载而显。故深谙此道者,运笔如飞,心手两忘,任墨汁在纸上自然呼吸、生长,此非纯熟技巧可及,实需胸中自有丘壑,方能驭墨如龙。
继墨法而后,水法尤不可轻忽。世人论画,常重笔墨而轻水法,实则水为丹青之生命线。无水则墨不化,无水则色不艳,无水则笔不润。古人云:“得笔法易,得墨法难;得墨法易,得水法难。”此语道尽水法之玄微。水之用法,一在调墨,二在运色,三在醒纸。调墨者,以水为引,令墨粒悬浮流走,形成枯湿浓淡之变;运色者,以水为桥,令石色、草色、水色交融互渗,如清初恽寿平没骨花卉,花瓣之娇嫩,叶脉之鲜活,全赖水色交融,不留笔痕,却生机盎然;醒纸者,以水洗尘,或以清水点染,令画面于沉闷处豁然开朗,如龚贤之积墨山水,层层深厚,然于云气穿行处,必以清水破之,方显灵窍。
水法之至高境界,在于“渍水”。此法多用于生宣,以饱含水分之笔,轻点纸面,水晕自内向外扩散,形成环环相扣之涟漪,待水渍边缘干涸,中心水痕犹存,便生出一圈环状之墨晕。此非刻意为之,乃水与纸、墨三者自然对话之结果,妙在浑然天成。黄宾虹晚年深研渍水,其山水画中,山石轮廓常隐于水渍之间,笔墨与纸纹若即若离,浑厚华滋,正是以水法打通了形与神、实与虚之界限。又有一法曰“泼水”,以水盆倾覆于画上,任其漫流,冲开已干之墨迹,形成斑驳陆离之趣。此法虽属险途,然善用者能于失控中求控制,于偶然中见必然,张大千晚年泼彩泼墨,即常以水为导,令色彩在画面上自由奔涌,气象宏阔,如银河倒泻,皆为水法之极致运用。
综上,墨法与水法,实为笔法之两翼,相辅相成,不可偏废。笔法立骨,墨法生肉,水法通脉,三者在画家腕底互动互生,方能成就笔下之天地。然此三者,仅为基础功夫,欲臻上乘,更须讲究章法布局与意境营造,此乃后文所当详论者。盖画道之进,如登山越涧,一步一重天,非穷毕生之力,难窥堂奥。今暂止于此,且待下文续说布局之虚实、开合之呼吸,以窥国画谋篇之大略。
且看那幅《江山如此多娇》——这是傅抱石与关山月为共和国十周年大庆联袂创作的巨制,纵六米五、横九米,悬挂于人民大会堂迎宾厅。两位先生一南一北,傅抱石以“抱石皴”闻名,笔势飞动,如风雨骤至;关山月则长于写生,墨色沉厚,似山岳凝峙。他们同案作画,朝夕商榷,将北派山水的雄浑与南派山水的秀润熔于一炉。画中,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耀着万里长城与滔滔黄河,近处苍松翠柏,远处云海翻涌。那皴法,既有抱石皴的散锋乱笔,又有关山月的勾勒精严,而云水的处理尤见匠心——傅抱石以淡墨层层渲染,似有若无;关山月则以细线勾描,如丝如缕。二人合作的“同志式友谊”,恰是艺术家以丹青回应时代召唤的典范。这幅画,不只是笔墨的胜利,更是中国画家在宏大叙事中寻找个人风格的明证。
再看一位承前启后者——李可染。他师从齐白石、黄宾虹,却以“苦学派”自居,走遍大江南北写生。其代表作《万山红遍》,以朱砂重色绘秋山,层林尽染,气象万千。李可染的皴法,是“积墨法”的极致:一遍遍叠加墨色,使画面浑厚华滋,如青铜器上的包浆,愈积愈见深沉。他画山水,讲究“意境”二字,常说“可贵者胆,所要者魂”。那魂,便是山河魂魄与画家心魂的合一。在《漓江胜境图》中,他舍弃了传统山水的空灵疏淡,而以密体画法,将万峰如笋、千帆竞发的景象压缩于尺幅之间,墨色浓重处如铁壁,淡雅处似轻纱,观之令人屏息。李可染的实践,说明国画的创新不是对传统的背叛,而是以传统为根基,在时代洪流中寻找新的语言——这正如他自刻的印章:“白发学童”,终其一生,都在向传统与自然学习。
我们不可忘记那些以画载道、以笔传心的女画家。潘玉良,早年孤苦,留学巴黎,归国后任教于中央大学艺术系。她的国画,融西画光影于水墨之中,尤以女性题材见长。那幅《自画像》,以白描勾勒轮廓,淡彩渲染肌肤,眼神中既有坚韧,又有柔情。她画花鸟,不作工笔细描,而多写意挥洒,牡丹的雍容、兰草的清逸,在她笔下皆透出生命的力量。潘玉良的一生,是艺术家在时代夹缝中寻找自我的缩影——她既不被传统画坛完全接纳,又因坚持国粹而饱受西化论者非议,但她始终以笔墨为舟,渡过人生的惊涛骇浪。她的故事告诉我们,国画技法不仅是笔墨功夫,更是艺术家人格的投射。
而民间,还有无数不知名的画师,在庙堂的墙壁上、在民宅的窗棂间,以朴素的笔法传承着国画的基因。那些年画、壁画中的线描,虽无文人画的讲究,却自有生命力。杨柳青的画工,用“三矾九染”的技法,将娃娃戏莲的图案画得喜气洋洋;敦煌的画匠,以“凹凸法”绘出飞天衣带,那飘举的线条,穿越千年仍令现代人惊叹。这些作品,或许没有署名,却在技法上同样凝聚着中国人的审美智慧——线条的韵律、墨色的浓淡、构图的虚实,皆是有意味的形式。国画,从来不仅是宫廷画院的雅玩,更是亿万中国人日用而不觉的文化母语。
由此我们看到,国画技法中蕴含的,不只是笔墨的物理性,更是精神的传承。傅抱石的激越、关山月的浑厚、李可染的深沉、潘玉良的坚韧,以及无数无名画师的朴拙,共同构成了一部立体的国画演进史。每一代艺术家,都在用笔触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以水墨宣纸,表达这个时代中国人的心绪与追求?他们的答案各异,却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让传统活在当下,让国画成为民族精神的生动注脚。这正是“大国艺术家”的题中之义:艺术为大国之魂,而大国亦为艺术之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