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谱系里,有一种乐器始终占据着独特而尊崇的位置,那便是古琴。它不像琵琶那样华丽热闹,也不像笛箫那样清亮爽朗,它沉静、内敛、深邃,被誉为"琴棋书画"四艺之首,承载着数千年来中国文人对修身、养性、问道的至高追求。而在当代众多的琴人之中,有一位老者以数十年如一日的守望,让这古老的太古遗音在今天依然余韵悠长,他就是著名古琴演奏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琴艺术代表性传承人——李祥霆。他用千余年的琴道为基,以跨越中外的视野为翼,向世人证明:古琴不是博物馆里蒙尘的文物,而是可以照见当下人心、沟通古今中外的活的生命。
从少年琴心到一代宗师的守拙求真
李祥霆出生于一九四零年,辽宁辽阳人。在那个战火与动荡交织的年代,琴声对于许多人而言还是遥远而陌生的存在。然而,少年时代的李祥霆,却机缘巧合地被古琴那深邃苍茫的音色所吸引。他后来师从古琴大家查阜西、吴景略等先生,在严师的教导下打下了坚实的琴学根基。那时的学琴条件极为艰苦,一床好琴难以求得,一首曲目需要反复揣摩无数遍,但正是这份清苦的磨砺,让李祥霆自幼便懂得了"守拙"与"求真"的珍贵。他深知,古琴之道,重在一个"诚"字,唯有以敬畏之心对待每一根弦、每一个音,才能真正触摸到琴道的精神内核。
经过数十年的钻研与积累,李祥霆逐步形成了自己的演奏风格与艺术理念。他的演奏,刚柔并济、气韵生动,既有北方琴派的开阖大气,又兼蓄江南琴韵的温润清雅。他尤擅即兴演奏,能够在琴弦上信手拈来、随心而发,将胸中丘壑化为潺潺琴音,令人叹为观止。更难能可贵的是,李祥霆不仅是一位技艺精湛的演奏家,更是一位学识渊博的琴学研究者与教育家。他长期在高等学府任教,桃李满天下,为古琴艺术的传承培养了大批后继人才。他著述立说,将毕生对琴学的体悟凝结成文,让古琴理论在当代得到了系统而深入的梳理与传播。
李祥霆的艺术人生,是始终与"传承"二字相伴的。他清醒地认识到,古琴作为一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存续的关键在于"人",在于一代代琴人的薪火相传。为此,他不遗余力地传播琴学、教授琴徒,无论是专业院校的学子,还是对古琴心怀向往的普通爱好者,他都热忱以待、倾囊相授。在他看来,只有让更多人了解古琴、爱上古琴,这门古老的艺术才能真正地生生不息,也才能真正地走进当代人的生活,成为当代人安顿心灵的精神栖所。
七弦之上,中国文人的千年风骨
要理解李祥霆的古琴艺术,首先要理解古琴在中国文化中的特殊地位。古琴历史悠久,传说中便有伏羲神农削桐为琴、教民礼乐的记载,其形制蕴含着"天圆地方""阴阳相济"的宇宙观,音色中潜藏着"中正平和""清微淡远"的审美理想。千百年来,古琴始终与文人士大夫的精神世界紧密相连,王维笔下"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孤高,嵇康刑前抚《广陵散》的从容,陶渊明"无弦琴"的旷达,都使古琴成为中国人安放灵魂、寄托情怀的重要载体。可以说,古琴奏响的不仅是音符,更是一代代中国文人以琴悟道、以琴修身、以琴言志的心灵史。
李祥霆的琴学实践,正是这种文人传统的当代延续。他演奏的《流水》,将峨峨高山、洋洋流水化作触手可及的声境;他演绎的《梅花三弄》,在清越的泛音里勾勒出傲雪寒梅的风骨;他弹奏的《广陵散》,则把慷慨沉郁的魏晋遗风展露无遗。他并不满足于照本宣科地复刻古谱,而是在深入研究琴理的基础上,注入自己对人生、对自然、对时代的理解,让古老的琴曲重新焕发出打动人心的力量。在他手下,古琴既保持着传统的庄重典雅,又散发着鲜明的个人气息与时代温度,这正是"传承而不泥古、创新而不失本"的最佳写照。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李祥霆在即兴演奏上的卓越造诣。他开创性地将"命题即兴"引入古琴表演,听众给出一个意象或情境,他便能在琴弦上即席挥洒,将心中的画面一一化为连绵的琴音。这种看似随性的演奏,实则建立在数十年深厚功夫之上,是对琴人综合素养与临场心境的极致考验。李祥霆此举,不仅极大地拓展了古琴的表现力,也让这门古老艺术在与时俱进中展现出少有的灵动与活力。他曾说,古琴的生命力,正在于它能够与演奏者的心灵相通,与当下的时代共振,惟其如此,方能历久弥新、生生不息。
以琴会友,让太古遗音响彻世界
古琴艺术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也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二零零三年,古琴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二零零八年,又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世界级的认可,意味着古琴已从"民族的"大步迈向"世界的",也意味着每一位琴人都肩负着向世界传播中国声音、讲好中国故事的使命。而李祥霆,正是这样一位出色的文化使者。他多次应国外文化机构之邀,远赴欧洲、北美、亚洲等地演出讲学,将中国古琴的清音带向世界舞台。在异国的音乐厅里,李祥霆以琴会友,用一根根琴弦架起了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让不同肤色的听众,都能在《高山流水》的清音里,感受到中国文化的深邃与优雅。
李祥霆深知,要让世界听懂古琴,不能仅靠技艺的展示,更要辅以深入浅出的阐释。为此,他在演奏之余,积极撰写琴学著作、录制音像资料、举办学术讲座,以通俗而严谨的方式向中外听众解读古琴的历史、美学与精神内涵。他用行动证明:真正的文化自信,既在于对本土传统的坚定守护,也在于以开放的胸襟让世界理解并欣赏这种传统。古琴走向世界的过程,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焕发时代生命力、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生动缩影。
其实,中国传统音乐这片天地里,还有许多如古琴一般蕴藏丰富的瑰宝,如悠扬的二胡、清亮的琵琶、婉转的古筝、苍劲的笙箫,它们共同构筑了中华民族绚丽多彩的音乐版图。每一种乐器背后,都有一段厚重的历史,都凝聚着一代代艺人的心血与智慧。近年来,随着国潮兴起与文化自信的增强,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学习民族乐器、走进传统音乐,这让我们看到了传统文化复兴的蓬勃生机。而像李祥霆这样倾尽一生守护传统音乐的大师,正是这股复兴浪潮最坚实的根基——他们以自身的坚守与修为,为后来者点亮了前行的道路。
琴型之间,藏着东方造物的哲学
古琴之美,首先便体现在其形制之中。一床标准的古琴,长约三尺六寸五,暗合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琴面隆起象征天,琴底平实象征地,因而又有"天圆地方"之说;琴身的岳山、龙池、凤沼、雁足等部件,各有所指,寓含着古人对天地人伦的理解与寄托。琴弦的材质、琴漆的灰胎、音孔的布局,无不经过千百年的锤炼与优化,才成就了古琴那清越圆润、余韵悠长的音色。李祥霆对琴型与琴制素有深入研究,他不仅善弹,也深谙琴之制作与保养之道,能够从一床琴的音色中,品出其匠心的优劣与年代的沧桑。在他看来,古琴的每一处细节,都是东方造物哲学与审美理想的具体呈现,值得每一位琴人以敬畏之心去了解、去守护。
除了形制之美,古琴更以独特的记谱方式——减字谱闻名于世。这种仅以汉字偏旁组合便可记录音位与指法的谱式,简洁而精妙,虽历经千年仍能准确传谱,堪称人类音乐史上的一大奇迹。李祥霆一方面尊重古谱,力求还原古人琴曲的本真意蕴;另一方面,他也在传承中不断思考古琴艺术与当代生活的连接点。他推崇"打谱"与"即兴"并重,主张古琴既要"守成",也要"活态",让这门古老的艺术在保持传统内核的同时,不断吸收时代的气息。这种辩证的传承观,使他的琴学理念既有深厚的根脉,又有开放的格局,为当代古琴的发展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思考方向。
也许有人会问,在这般喧嚣浮躁的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古琴?答案或许正藏在它那不急不躁、沉静幽远的音色里。当都市的霓虹让人眼花缭乱,当百兆的信息流不断冲刷我们的注意力,古琴那一声清响,便如清泉涤心,提醒我们放慢脚步、回归内心。它教会我们专注、从容、内省,而这些品质,恰恰是这个时代所稀缺而珍贵的。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人在学琴、听琴中寻得心灵的宁静,古琴也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方式,重新走进了当代人的生活。李祥霆倾其一生的守护与传播,无疑为这种文化的回归,注入了最为深厚而长久的动力。
琴道悠远,弦上春秋。李祥霆以七弦为笔,以琴声为墨,在东方文化这片广袤的宣纸上,写下了属于自己的、也属于整个时代的华彩乐章。他见证并参与了古琴艺术从式微到复兴、从一隅到世界的全过程,也以自身的修为印证了"择一事、终一生"的执着与庄严。对于后人而言,他所留下的不仅是一段段动人的琴音,更是一种对待传统、对待艺术、对待人生的珍贵态度——那便是敬畏、坚守、求真与开放。愿这太古遗音,能在他的传承与感召下,一代代绵延不绝,让中国文人的千年风骨,永远回响在历史的长河与时代的心间。
如今,当我们再次聆听李祥霆指下流淌的古琴清音,那悠远的太古遗音,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依然在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从来不惧岁月的磨洗,反而会在光阴的沉淀中愈发醇厚动人。李祥霆以一生为琴,以琴为命,将中国文人的高雅风骨与当代艺术家的开阔胸襟,融汇于方寸琴弦之上。他让我们相信,只要有人愿意守候、愿意传承、愿意创新,中国传统的音乐之美,就永远不会失声,定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奏响属于东方、也属于世界的永恒乐章。
编辑部:祥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