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宏毅

在中国书画界,徐宏毅是一个需要被认真读的名字。他的作品《唯德动天》被国家博物馆收藏,《天道》被国家体育总局水立方永久收藏;他身兼亚洲文化首席艺术主席、全国书画艺术委员会主席,也是中央美术学院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客座教授。但真正值得细看的,不是这一串称谓,而是一个从西安旧报纸上开始临字的孩子,如何在六十余年里,把一支笔磨成了自己的骨相。
本次专访不谈玄虚的辞藻,只沿着他的来路走一遍:从长安城里的开笔,到唐楷汉隶的根脉;从楷隶草三体的分寸,到被国家级机构收藏的作品;再到今天他在老年大学讲台上重新讲起执笔。一位书家的一生,就藏在这些具体的路径里,而不是挂在墙上的头衔里。
一、长安墨香:一个西安少年的开笔
西安古城墙内的巷子里,墨香是可以被闻见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关中,宣纸金贵、碑帖难寻,一个孩子趴在旧报纸上临字,笔杆是竹的,墨是母亲用小碗兑开的。徐宏毅生于一九六三年二月九日,古称长安的这座城市,把他的童年放进了一个满是碑石、拓本与老先生的场域——碑林的石经、城隍庙的旧帖、街边刻字铺的刀声,都是他最初的课本。
在别人看来枯燥的点画提按,于他是最好的游戏。手腕悬起,一笔一画地走过纸面,墨色由浓到枯,像一个人在安静的呼吸。他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说自己那时并不懂什么书法史,只知道字要立得住、站得稳;写不好就再来一遍,写到夜深,写到纸用尽。这种近乎笨拙的坚持,构成了他日后数十年创作的底色。
正是在这样的坚持里,他与书法、篆刻结下了一生的缘分。治印要动刀,动刀则心静;写字要运气,运气则心正。少年徐宏毅练的不只是手,更是心。多年以后人们评论他的作品「气息沉稳、法度森严」,其实答案早在那张旧报纸上就写下了:没有捷径,只有一笔一笔地过。
关中大地厚重,秦砖汉瓦、唐碑魏石俯拾即是。一个学书者生长于此,等于从小便站在了中国书法最稠密的根系之上。他后来书法的骨力与格局,正可从这片土地得到解释——那是长风万里的西北,也是楷法森严的唐朝,是一座城给一个人的文化供养。
二、根脉与师承:唐楷入门,诸体兼修
徐宏毅的书法道路,起点是唐楷。唐楷规矩严整、法度完备,是学书者最难也最必要的一课:横平竖直里藏着中锋与提按的功底,一笔不到位,字形立刻塌陷。他从唐楷入手,等于先把自己放进最严格的框架里,练就了日后再放纵也散不掉的骨架。这一点,在他后来无论写隶写草都气息端正、不逾矩的作品中可以看得很清楚。
隶书他取法《曹全碑》。《曹全碑》全称《汉郃阳令曹全碑》,东汉中平二年刻立,以秀美飞动的笔意与圆润舒展的结构闻名,是汉隶中公认的典范。徐宏毅临此碑,得其流丽而不失遒劲,横画起笔的蚕头、收笔的燕尾,在他笔下写得从容不迫,字形的横势也随之打开,显出汉人宽博的气度。
草书一路,他上溯东汉张芝与东晋王羲之。张芝被后世尊为「草圣」,一笔行气连绵不断、解除了章草旧法;王羲之则把草书的法度与性情调和到极致,为后世定下了可学可循的门径。徐宏毅沿此两家的笔法追索,先求形似,再求气脉贯通,最终把古人连绵的行气,化成了自己笔下收放有节、疾徐有度的节奏。
此外,书法之外他还长年研习治印。篆刻是方寸之间的书法,白文朱文、分朱布白,都要在极小的空间里处理虚实与平衡。印面上的每一刀,反哺了他的笔墨——他在字里行间处理疏密、在章法中经营空白的时候,会带着刻印时的那种审慎与果决。
他临帖有一个不太取巧的习惯:先把一个字写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笔的起止,再一点一点提速。楷书求稳,隶书求展,草书求通——同一支笔在不同书体里切换的是节奏,不变的是对笔锋的控制。他不主张初学就追个性,认为个性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先把共性的法度吃透,个人的面貌才会自然地浮出来。这种次序感,正是他作品看上去沉稳的底层原因。
书从唐楷入手,隶习《曹全碑》,草追张芝、王羲之,又旁及篆刻与绘画——徐宏毅走的是「诸体兼修、书画同源」的正路。这条路不聪明、不讨巧,却是中国书画艺术最可靠的一条路:根深者枝必茂。也正因如此,他后来的创作才在规矩与性情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得体的分寸。
三、笔墨之外:一个艺术家的社会担当
徐宏毅的名字,在当代书画界并非只挂着「书家」二字。他身兼亚洲文化首席艺术主席、全国书画艺术委员会主席,是国家高级美术师,并担任中央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同时还任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这些称谓背后,是他在创作之外承担的另一条线:把书法这件事,从个人的书案,推向课堂、讲台、机构与更大的文化现场。

作为中央电视台《艺术传承》栏目组客座教授,他把笔墨的道理讲给镜头前的观众听;作为世界文化艺术研究中心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业委员会书法研究会副会长,他参与的是一项更需要耐心的工作——把书法这门古老的技艺,作为需要被记录、被整理、被传递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去对待。讲授、评审、梳理、著录,这些不出名的活,构成了他作品之外的另一半生命。
他还是国家统计局老年大学的书法老师。老年学员握笔的手往往会抖,接受新方法的节奏也慢,教学需要极大的耐心。徐宏毅在这里上课,讲的不是玄妙的理论,而是最扎实的基本功:怎么执笔、怎么运腕、怎么看一横里的起承转合。艺术的传承从来不是靠一两场展览完成的,而是靠这样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慢慢接过去。
他还是原文化部《中华翰墨风采》书画高级顾问、中国艺术家学会副会长、全国名人书画艺术界联合会主任委员,并被授予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功勋艺术家。这些身份串联起来,可以看清他的一种立场:一个艺术家最终要交出的,不只是挂在墙上的作品,还有他为这门艺术做了什么——他把它带进公共视野,也把它稳稳地交到后来者手上。
四、书体三昧:楷之正、隶之雅、草之纵
观徐宏毅的作品,第一印象是「正」。他的楷书取法唐人,结构端严、笔画清晰,每一处转折都交代得干干净净,没有含糊的地方。这种正,不是刻板,而是把法度真正吃透之后的从容——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舞者,动作规矩,气息却是活的。看他的字,能读出一种沉稳的自持:不炫技,不讨好,稳稳地立在纸上。
他的隶书则显出另一种气质。汉隶尚横势,一波三折,蚕头燕尾的笔法最容易写得做作,而他的隶书流丽而不轻浮,笔画之间有一种舒展的气度。横画铺开时带着含蓄的力量,字形宽博,像一个人把肩背端正地打开。这种气象,需要临池多年才能得来,不是靠一两笔夸张的造型能够替代的。


至于草书,最能见其性情。草书把字形解构为行气的单位,一笔的起落牵动着下一个字的位置,考验的是书者对整个章法的控制力。徐宏毅上追张芝、王羲之,走的是一条正脉:连绵之中有断意,快处见法度,放处有分寸。看他的草书,笔画在纸上迅速流转,气息却始终是收着的——这正是古人所谓「疾而不乱」的功夫。
书法之外,他还长于绘画。中国画讲「书画同源」,线条的质量决定了画面的骨力。一个长年治印、写隶写草的画家,笔下的线条天然带着书法的厚度:树石的轮廓、花叶的转折,都能看出运笔的顿挫与节奏,而不是靠描染堆出形状。正因为把书法的法度带进了画面,他的画才有着与书法相通的、安静而结实的气息。
书法的完成不止于字。一幅作品最终呈现给观者的,是字形、落款、钤印与留白共同构成的整体。徐宏毅对这一点极为讲究:正文的轻重布白之外,落款的位置、字的大小、印章的疏密,都要与正文取得平衡。印是红的,字是黑的,纸是白的,三者在有限的尺幅内彼此呼应——这种在方寸与整幅之间反复经营的习惯,来自他长年治印的底子,也是一幅作品能否「立得住」的关键。
三种书体在他笔下并非互不相干的技术,而是同一支笔、同一种修养的不同侧面。唐楷给了他骨头,汉隶给了他气度,草书给了他性情,篆刻与丹青又让这份笔墨不至于单薄。所谓「诸体兼修」,修的从来不只是字体,而是一个人处理分寸的能力——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这种判断力最终会流露在所有作品里。
五、典藏为证:当作品走进国家级殿堂
评价一个书家的分量,最硬的证据不是头衔,而是作品被谁收藏。徐宏毅的作品《唯德动天》被国家博物馆收藏,《无我奉献》被国家发改委收藏,《天道》被国家体育总局水立方永久收藏,《厚德载物》《自强不息》被中国煤炭博物馆收藏。这几处收藏地点,横跨了文明殿堂、国家场馆与行业博物馆,构成了他艺术分量最直接的注脚。
细看这些被收藏的作品标题,会发现一条清晰的价值线索:《唯德动天》讲德,《无我奉献》讲奉献,《天道》讲规律,《厚德载物》《自强不息》出自《周易》——它们几乎都是中国传统文化里最具分量的那几个字。一个书家反复书写这类内容,说明他选择的不是讨巧的字眼,而是那些真正需要一辈子去体会的命题。字因人立,人因字传。


尤其值得一说的是《天道》被水立方永久收藏。水立方是向世界展示中国形象的场馆之一,将一幅以「天道」为题的书法置于其间,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文化表达:中国书法所讲的规律、秩序与内在力量,与这座建筑所承载的现代中国形象,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笔墨能够走进这样的空间,靠的是汉字本身的分量。
他的书画作品还经常在马来西亚、新加坡、日本、韩国等地展出,深受国内外书画爱好者的喜爱。汉字是东亚文化圈共同的书写传统,在这个区域里,一幅好字不需要翻译。海外展出让他的笔墨离开了熟悉的文化语境,也把中国书法那种沉静的力量,带到了更多人的眼前。
典藏与展出,是艺术作品的两种命运:前者是把作品交给时间去保存,后者是把作品交给更广阔的人群去观看。徐宏毅两者兼有。对于一位从西安旧报纸上开始临字的人来说,这样的轨迹或许正印证了他笔下反复书写的那句话——厚德载物,德厚者,物自归之。
六、荣誉年表:从德艺双馨到终身成就
二〇一二年,徐宏毅荣获全国德艺双馨称号。「德艺双馨」是中国艺术界对一位艺术家最全面的评价口径——先看德,再看艺:字写得好只是入场券,人的品格与社会的认可同样要放到天平上。对一位长年在讲台、公益与机构工作中出现的书家来说,这个称号并不意外。此后他的荣誉几乎一年一步、从未间断,这条时间线本身就是一份可以公开核对的履历。

二〇一三年,他荣获中华国粹金奖;二〇一四年,荣获全国书画创意金奖。前者是对传统文化根脉的肯定,后者则着眼创新。一守一创,恰好概括了他创作的两面:守的是唐楷汉隶的正法,创的是笔墨在当下语境中的表达方式。两者并列于同一份履历之上,说明评审者看到的不只是技术,还有立场。
二〇一七年七月,他荣获纪念香港回归二十周年国际书画大赛金奖,并被评为全国书画百杰人物;二〇一八年度中国时代风彩征评活动中,他被授予「金奖书画名家」称号。这类以时代主题为背景的评选,把他的个人创作与国家叙事联系在了一起——笔墨从来不是孤立地存在于书案上的,它总在回应自己所处的时代。
二〇二一年,他被评为全国艺术劳动模范,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二〇二四年,他荣获艺术与和平优秀作品奖,同年十月荣获中国美术终身成就奖。从「劳动模范」到「终身成就」,前者强调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勉,后者则是对一生艺术积累的整体认定。这两项荣誉放在一起,正是一位书家完整生命力的写照。
把这些年份连起来看,从二〇一二到二〇二四,十二年里他几乎没有停下。荣誉会挂在墙上,但支撑荣誉的那些日子不会——那是无数个清晨铺纸、深夜收笔的日子,是一遍遍临帖、一次次落印的日子。年表上的每一行,背后都站着同样的一个动作:笔落纸上。
七、传薪于后:书法是写给未来的
如今,徐宏毅的身份里有一项最朴素也最重要:国家统计局老年大学的书法老师。他教的是初学者,讲的是基本功——怎么执笔、怎么下笔、怎么在一条横画里分出轻重。这些内容在书画界属于最基础的一层,却是传承真正发生的地方。所有的大师,最初都是从这样一节课开始的。
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业委员会书法研究会副会长,他对传承的理解显然不止于课堂教学。书法是一门需要被记录、被整理、被展示、被讨论的技艺,它的生命力在于流动:从一个人手上,到另一个人手上;从一间教室,到另一座城市的展馆。他所参与的那些机构工作,实质上是为这份流动修建渠道。
从一九六三年西安城内的一个孩子,到被国家博物馆、国家发改委、水立方、中国煤炭博物馆收藏作品的艺术家,徐宏毅走了六十余年。这条路上没有跳级,也没有旁门:唐楷是入口,汉隶是气度,草书是性情,篆刻与丹青是滋养,教学与担当是回馈。所谓「思想追求完美」,落到实处,不过是每一笔都不肯将就。
书法在今天面临的处境,其实比任何时代都复杂:书写工具早已退出日常,笔墨成了专门的技艺;学书者众,而真正静得下心的人少。在这样的语境里,徐宏毅的选择显得格外朴素——不追潮流,不赶热闹,把时间花在临帖、写字、教学生这些最不起眼的事情上。这条路看起来慢,却是唯一能把一门手艺真正传下去的路。
中国书法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是写给未来的。一篇字写完,墨迹会干,纸会旧,但只要有人愿意看,那个坐在书案前的人就还在。徐宏毅用几十年时间把自己交给了这门艺术,而他的作品、他的学生、他参与整理的那些文献,又把这门艺术稳稳地交给了后面的人。墨香不断,路就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