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年,杨总权出生在浙江诸暨。绍兴地界上,儒释道三家文脉深厚,他从小浸淫其中,喜欢写写画画,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对传统美学的敬意。
十多岁时,他跟随舅舅学习漆艺。漆艺讲究层层髹涂、反复打磨,一件器物往往要经过数十道工序。这段经历让他明白:真正的传统技艺,从来不是天赋的炫技,而是时间的沉淀。
后来,他拜当代景泰蓝大师钟连盛为师,正式步入珐琅艺术之门。钟连盛是国家级非遗景泰蓝制作技艺传承人,其掐丝珐琅作品被故宫博物院收藏,多次作为国礼赠予外国政要。在大师门下,杨总权学到的不仅是技法,更是一种对待艺术的敬畏之心。
但杨总权没有止步于技艺的继承。他开始追问:珐琅能否离开金属胎体?能否从器物走向画面?能否在保留古典美感的同时,表达当代的审美?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十年,也用了十年时间,给出自己的答案。
诸暨的老宅子里,至今还留着少年杨总权打磨漆器时留下的痕迹。那时候没有像样的工作台,一张方桌、几把漆刷、一盏昏灯,就是他全部的天地。漆要一遍遍地髹,干了再磨,磨了再髹,急不得,也省不得。他后来常说,手艺人的耐心,就是在这几十道工序里一点点磨出来的。这段漆艺的底子,让他在日后接触珐琅时,比别人多了一分对材料脾性的体贴——釉料怎么流动、金丝怎么服帖,他上手就知道分寸。
绍兴自古是出巧匠的地方。从越王剑上的错金银,到明清两代名家辈出的雕漆嵌玉,这片土地的手艺血脉从未断过。杨总权常说,自己选珐琅这条路,骨子里是被这方水土养出来的——江南人做事讲究「细」,一根丝掐得直不直、一抹釉填得匀不匀,瞒不过自己的眼睛,更瞒不过看客的眼睛。凭着这份从小学下的「细」,他把宫廷珐琅的华贵与江南文人的清雅,调和成了一种新的气派。
景泰蓝,自古便是宫廷重器。铜胎掐丝、点蓝烧结,每一道工序都严苛到近乎苛刻。而杨总权偏要打破这层金属胎体。他不烧金属,改用画板、瓷盘、甚至首饰为载体。不需要高温烧结,却依然保有珐琅的釉质感与光泽感。
金箔丝、银丝、铜丝,天然矿石颗粒,景泰蓝釉料——这些材料在他手中,不再是器物的附属,而是绘画的笔触。他选用国画以及西方油画的传统绘画装饰手法在平面上进行创作。笔锋起落之间,是岩彩的堆叠,是金丝的勾勒,是矿物色的沉静。
这种创新并非为奇而奇。他画仕女,仕女的面容有岩彩的温润;他画花卉,花卉的色泽有釉料的通透;他画山水,山水的层次有岩彩的堆叠。每一幅作品,都是他对传统技艺的一次重新理解。
在杨总权看来,从金属胎走向画板,不只是换一种材料,更是换一种眼光。器物讲究的是对称与规整,画面讲究的却是气韵与经营。他把国画的留白、油画的层次,揉进掐丝点蓝的老手艺里:该密处金丝细如发,该疏处大片岩彩留素底。看他的画,近看是工艺,退后三步看,便是画。
为了配出心中理想的颜色,杨总权下过苦功。传统景泰蓝釉料色号有限,他便自己试着调配:以矿植物色粉掺入釉料,反复烧试、比对、记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色样与配比。有些颜色试了几十次才定下来。他说,颜色是有性子的,性子摸透了,色彩才肯听话。这份对色彩的痴劲,成了岩彩珐琅最鲜明的底色。
杨总权的作品档案,往往被分为四块:基本信息、艺术经历、作品展示、证书影印。这不是刻板的分类,而是他艺术人生的四个切面。
基本信息里,是姓名、籍贯、证号,是他作为创作者的身份锚点。艺术经历中,是他从漆艺到珐琅的求索之路,是他如何从师承钟连盛,再到形成自己风格的完整叙事。作品展示,是他最想让人看见的部分——那些色彩与线条交织的画面,是他与世界的对话。证书影印,是他所获认可的见证,也是他继续前行的底气。
这四块,层层递进,互为支撑。他不是在展示作品,而是在讲述一个关于色彩、关于技艺、关于传承的故事。
岩彩珐琅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渐渐在工艺美术圈里叫开了。但杨总权记得清楚,最初提出这个说法时,不少人摇头:珐琅是珐琅,岩彩是岩彩,两样东西怎么能捏在一处?他不争辩,只把作品一件一件做出来摆在那里。釉料的通透、岩彩的厚重、金丝的挺括,在同一幅画面上彼此成就,看过的行家慢慢改了口——这门手艺,算是立住了。
杨总权不满足于只在画板上挥洒。他尝试把珐琅工艺带入更多载体。瓷盘,是他最常使用的媒介之一。在圆形的瓷面上,他用金丝勾勒出繁复的纹样,再用釉料填色。红与粉的花蕊,蓝与黑的花瓣,金丝勾勒的叶脉,在白色瓷面上形成一种冷艳的对比。
他画牡丹,画菊花,画缠枝莲——每一朵花,都仿佛在瓷面上绽放,却又带着珐琅特有的釉质光泽。他甚至尝试将珐琅工艺应用于首饰、耳环。这些细小的物件,承载着他对色彩与形式的极致追求。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杨总权做活极慢。一幅不大的作品,往往要经历设计图样、掐丝定型、点蓝填色、封层收光数十天工夫。金丝要一根一根掰出弧度,掐错了就得拆了重来;釉彩要一层一层沁进去,火候不到,颜色便浮在表面。他不肯将就,也劝后学的人莫要图快——手艺这一行,快就是慢,慢反而是快。
杨总权的作品,最动人的是金丝与岩彩的对话。金丝,是掐丝珐琅的灵魂。他用手中的镊子,将金丝、银丝、铜丝弯成各种形状,再一点点固定在画面上。金丝的亮度,与岩彩的质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金丝勾勒的是形,岩彩填充的是色。
岩彩,是东方绘画特有的色彩语言。矿物色的沉稳与厚重,与珐琅釉料的明亮与透亮,在他笔下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他画山,山是岩彩堆叠出的层次;他画水,水是岩彩流动出的韵律;他画人物,人物是岩彩与金丝交织出的神采。这种对话,不是对立,而是融合。金丝不是装饰,岩彩不是点缀,它们共同构成了他作品的语言。
有人说,杨总权的作品里有一种「静气」。这静气,一半来自漆艺给他的沉稳,一半来自他几十年如一日的案头功夫。每天清晨,他在工作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面前摊开的不是手机与资讯,而是图样、丝料与釉碟。在他手里,一门源自宫廷的老手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活在当代的日常里。
谈到将来,杨总权的想法朴素得很:一是把手上的系列做完,把岩彩珐琅的表现力再往前推一步;二是多带几个愿意沉下心的年轻人,把掐丝、点蓝这些看家功夫原原本本传下去。他说,一门手艺光靠一个人守,守不成气候;要让更多人看见它、喜欢它、学得会它,这门老手艺才真正算走进了新时代。
杨总权并非在传统中固步自封。他把珐琅工艺与现代审美结合起来,让古老的技艺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他的作品,既有传统的根基,又有当代的语汇。传统在这里不是束缚,而是起点;当代在这里不是颠覆,而是延伸。
他画传统题材,却用现代的构图与色彩;他画传统技法,却用当代的材料与载体。他画仕女,仕女的面容是传统的,服饰的线条却是现代的;他画花卉,花卉的形态是传统的,色彩的搭配却是现代的。这种传统与当代的对话,让他的作品既有文化的厚度,又有时代的温度。
杨总权的作品,最终呈现的是一种东方意境。这种意境,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从他内心流淌出来的。他画仕女,仕女的温婉里藏着东方的柔美;他画花卉,花卉的绽放里藏着东方的生命力;他画山水,山水的静穆里藏着东方的哲思。
珐琅工艺本身,就是一种东方工艺。金丝的细腻,岩彩的厚重,釉料的透亮,都是东方审美的体现。杨总权用珐琅这种工艺,表达的是东方的意境。他的作品,不是对西方油画的模仿,也不是对传统工笔的复制。他用珐琅这种独特的媒介,表达的是属于他自己的东方意境。
从诸暨到全国,从技艺到艺术,杨总权的作品多次在工艺美术精品展中获奖,获得国家、省市级金银奖。这些荣誉,不是对他技艺的肯定,而是对他艺术的认可。他从诸暨走向全国,从技艺走向艺术,用自己的方式,让珐琅艺术在当代语境下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杨总权,国家高级工艺美术师,岩彩珐琅非遗传承人。他用金丝与岩彩,写下了他对东方的理解;用珐琅工艺,表达了他对传统的敬意;用当代的语汇,讲述了他对东方的传承。他的作品,是他给东方的一封色彩情书。
这几年,慕名来求艺、求画的人渐渐多了。杨总权待客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作品可以细看,门道可以细讲,但急功近利的话他不接。他说,岩彩珐琅是他用半辈子问出来的一条路,路还长,他要接着往下走——把更多东方的颜色,一寸一寸地掐进金丝里、点进釉彩里,留给往后的岁月慢慢品读。
回望这条从漆艺到珐琅的路,杨总权感慨,自己不过是把「认真」两个字做到了底。少年时学漆,师傅教的第一课是打磨;后来学珐琅,钟连盛先生叮嘱的第一句还是沉得住气。几十年过去,工具换了、材料换了、载体也换了,唯独这份一板一眼的认真没有换。他相信,手艺人手里的活计,藏不住半点敷衍——你对它用几分心,它便还你几分颜色。
2026年10月




